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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人世间》的审美“三味”:兼及探赜精品剧的成功密钥

发布日期:2022-05-12 来源: 未知 阅读量(


  《人世间》作为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一套黄金时间的开年热播大剧,不只是开播后热度不断攀升,大结局当天CMS63城和酷云收视率双双破3,创下CSM全网央视一套近三年来电视剧平均收视率新高;爱奇艺平台播出中的历史最高热度值破万。取得播出盛况的同时,这一现象级作品更提供了多方面的创作接受启示:首先,从文学到影视有着生机勃勃的创造与接受的广阔空间,梁晓声获茅盾文学奖的小说作为改编母本为电视剧剧作提供了深厚底蕴与精神钙质;其次,该剧的成功也是优秀影视编导演及整个创作团队全流程各环节强强联合的胜出。

  此前,围绕剧版的人物形象、精神主旨、改编优劣的讨论较多。本文拟变换角度,试从《人世间》的审美“三味”即生活滋味、命运况味与审美韵味三个维度分析作品对真善美的艺术构建,探寻其深入人心、实现雅俗共赏的成功密钥,为今后现实主义剧集创作提炼艺术借鉴。

  电视剧是大众艺术。人间烟火,是百姓生活的日常。剧中,光字片老周家的儿女们、发小们、老邻里们的日子在热气腾腾的柴米油盐之间,全是生活滋味。这滋味朴实无华,却无比真实。它甚至不是表现出来的,而是渗透弥漫在荧屏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时代环境、场景氛围、家居摆设、家长里短、人物装束、对话声口儿、细枝末节……共同构建起一个活泼泼的“生活世界”。“生活世界”,并不是一个简单随意的存在。对“生活世界”的重视,是现代哲学的重要转向之一,带有某种重新“发现”的意味与价值,也是哲学认识世界从形而上理念回归感性、重返日常生活的一种全新世界观。而艺术创作是通过形象美来呈示真与善,感性的“生活世界”——形象不只具有“典型环境”的意义,更是艺术之真的根本要求。特别是对于现实题材创作来说,无论作品有着怎样深刻的精神内蕴,首先都需要构建起一个鲜活的、感性的、真实的“生活世界”。这不只是艺术创作的底线要求,也是作品能够成功吸引观众走进故事、亲近人物的生命线;即它既是艺术创造的必需,也是艺术作品的高境。在这方面,《人世间》原作的生活地基打得牢、扎得深,改编二度创作通过影像进行艺术还原、加工,把这种生活环境、生活滋味写得很足,由此艺术的真实感得以迅速构建起来,观众代入故事世界也就自然而然了。

  剧中“生活世界”的构建,首先体现在光字片的空间环境上——创作团队为此建起了一大片符合当时年代质感的东北平民街区,将东北地域空间——生活环境——室内/户外场景,包括老旧街道、小卖铺、小街的拐角、大众浴室、木材厂、酱油厂出渣车间……其次,屋内墙上的老相框、桌上的白瓷缸、大通铺……再次,人物的装束,秉昆的红杂色毛裤、老式护耳绒帽,春燕、郑娟的麻花辫,光明脸上的鼻涕嘎巴……如此一步步夯实、筑牢了年代环境与人物气质,为故事的展开提供了可信可靠的生活背景,让弥漫的人间烟火有所附丽。

  生活滋味,离不开百姓的吃喝穿用。剧中表现1970年代百姓的生活拮据,有多场戏表现秉昆和母亲两个人吃饭,桌上只有贴饼子和酸菜——为了让一家人过年能吃上肉,母亲攒了好几个月的肉,破例为“老疙瘩”蒸上一块解馋。小老百姓为吃食奔忙,创作高手也一样能够笔下生花,在“生活滋味”中呈现百姓生命中的精神亮色。剧中,秉昆和发小们买猪肉时,挺身而出制止“小混混”们哄抢商店东西——即使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源自草根的正义感恰如《人世间》的小说题跋中所说的,“于人间烟火处,彰显道义和担当”。

  百姓的日子中,更少不了家长里短、言谈话语,这是人物生活世界中特有的“声口儿”。剧中时常出现春燕妈和秉昆妈老姐妹唠嗑,有欢声笑语、相扶相助,也有因春燕妈提及郑娟未婚生子,秉昆妈反唇相讥,两人尴尬相对。更有秉昆妈成了植物人后,春燕妈心酸又感人的自言自语。郑娟带着弟弟、儿子来到周家照顾周母,街坊们难免闲言碎语,只有讲义气的春燕为她撑腰,喊她插队一起打水。一个众人排队打水的朴实场景鲜活地复原了那个年代,少许对话胜过千言万语,触发了老一辈观众的怀旧记忆,也让年轻观众倍感新奇。

  光字片并不宁静,年轻的秉昆的生活世界里还有恐惧。开篇枪决涂志强的一幕虽然短暂,却为全剧平添了一串不安的音符,也由此埋下了秉昆爱情与命运的深深伏笔。

  最浓的生活滋味莫过于老百姓过年。剧中,在特殊的年代里,周家人的团聚十分不易。于是才有了1980年的春节合家欢以五集的篇幅浓墨重彩地表现,然而,这却是个矛盾重重、滋味怪异的堵心团圆年。门第悬殊的亲家之间微妙的关系深深刺痛了耿直自尊的老父亲周志刚,冬梅妈——老干部金月姬心思细密,秉义和冬梅夹在中间难堪而痛苦……如此刺激着观众的心,让人们如鲠在喉、感同身受。演员们的表演细腻传神,都让这种五味杂陈的生活滋味浓得要溢出荧屏,故事中的人物就像生活在观众的身边。

  百姓过日子,生活滋味里更盛满了情绪情感。在秉昆终于获批事业编制时,画外音里孩子们齐唱《快乐的节日》,自行车快乐飞驰,人物的狂喜让观众的心也为之雀跃。艰难岁月中更多的还是生活的苦涩,但又伴随着感恩与坚韧。郑娟一家困窘至极的生活景况令人震惊,弟弟光明和老母亲见到秉昆如遇救星般感激涕零,秉昆的惶恐、对郑娟不可抑制的惦念与保护欲,郑娟的自尊要强……可谓五味杂陈。

  爱情的滋味更是酸甜苦辣,有秉昆、郑娟的相思、苦恋、苦尽甘来、苦甜参半;有秉义、冬梅从自尊自卑到灵魂契合;有蔡晓光对周蓉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有年轻时的周蓉对诗人冯化成奋不顾身的追随;周家父母老夫老妻之间的深厚感情,很多情节都表现得不着痕迹,前后脚离世更是他们传统而至真至纯爱情的象征;还有春燕和曹德宝唐突又带喜感的爱情;国庆与吴倩之间既怨怼又难舍、赶超和于虹之间为生活而挣扎的苦涩柔情,情感越丰沛多样,生活滋味就越浓郁。

  《人世间》对百姓生活的摹写恰如明末文学批评家张岱所说的,“布帛菽粟之中,自有许多滋味,咀嚼不尽,传之永远,愈久愈新……”这种滋味既是真实的“生活世界”所赋予的,也是“生活世界”的组成与见证。观众由此沉浸在五味杂陈的生活滋味中,回望、怀旧、感受过去的年代,看到自己生活的影子,最大限度地增加了观众的共情面,从而吸引观众亲近人物、走进故事世界。

  梁晓声老师创作《人世间》,有着近似巴尔扎克创作《人间喜剧》那般既宏大又朴素的写作抱负。“做时代的书记员”、记录时代、为百姓立传,“尤其是生而普遍、命定平凡的人,其人生如何与‘可敬’两字结伴而行”,也可以说是作家抱定的艺术使命。《人世间》成功地完成了,并通过剧版让书中的人物走进了更广大的人群。直到全剧落幕,无数观众还久久沉浸在作品之中,在网上表达不舍告别的心情。这正是人物被写活了,人物命运征服人心的证明。

  书写百姓生活史一直是电视剧创作的优秀传统,《渴望》《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一年又一年》《金婚》《老马家的幸福往事》《父母爱情》《情满四合院》《正阳门下小女人》都令人们记忆犹新。《人世间》在很大程度上承继了以上传统,但在表现内容上又超越了以上家庭伦理剧。作品表现了从“文革”到新时代五个历史阶段、近50年的时间跨度,地域覆盖东北吉春、江辽生产建设兵团、贵州山区、北京、广州、深圳、美国、法国。几十个人物跨越了不同阶层,单是周家儿女,就有干部、学者和工人,其他如高级领导、机关干部、编辑、商人、学生等百态人生,人物命运波澜起伏、多姿多态、激荡人心。

  人物命运,一方面是由纵向的时间轴即情节链条的线性发展构建的;另一方面,在剧中更是由多重人物关系、无数的大小事件所形成的戏剧情境来完成对人生沉浮与命运感的书写的。《人世间》以厚实而细密的纹理、线索一一呈现、娓娓道来,深深牵引着观众的心绪。

  剧中周家三兄妹的人生沉浮与命运际遇最为牵动观众的心,让人们感同身受生活的击打与命运的翻云覆雨。秉昆朴实善良、孝顺友爱,为家里付出最多,他却觉得理所当然,“都是为自己家好嘛,叫啥牺牲呀?”他救助萍水相逢的马守常少将,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无私帮助邵主编,多年照顾母亲和姐姐的孩子,借房给春燕、赶超等发小们……郑娟是他的一生挚爱,但他的命运也与郑娟的早年遭遇始终缠斗在一起。他对骆士宾的出手看似是一时激愤,其实是旧恨新仇一起了断。然而,秉昆为此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他锒铛入狱多年,正是社会迅猛发展的时期。全剧结尾给予他与郑娟伉俪情深、一道漫步的幸福背影,但他的命运中始终带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悲凉底色,让观众为之唏嘘。创作者心怀悲悯,但并没有给观众以廉价的大团圆,剧版也因此保持了原作现实主义直面生活的美学气质。

  郑娟出身卑微,年轻时惨遭不幸,但却不失自尊,性格中的柔韧与勤劳都让她的灵魂闪烁着“底层的珍珠”般的光芒。她的命运虽苦,却苦尽甘来,这源自她无怨无悔的付出,令观众无比心疼又肃然起敬。郑娟的善良宽容与周蓉的自私矫情形成对照,也是观众热议的重要话题,再次显现了家庭伦理剧伦理观上“美善合一”的取向,也符合“以美储善”“通过善的转化成就美”的一般艺术规律。

  周蓉的命运原本带有创作者为知识分子记录心灵史的诉求,有着更具超越性的审美理想与精神思考。年轻时的她轰轰烈烈地投身爱情,同时并不放弃自我的成长,追求知识、坚守教育理想,从而不管爱情是否如愿,她都可以有力把握人生方向,接近老年时她又以自己的才情为一代儿女立传,践行着“活着、爱着、写着”的人生。如导演所申明的,因疫情干扰、容量所限,周蓉在法国的人生沉浮和生活历程都缺乏应有的表现,削弱了这个人物的成长成熟轨迹。改编的局限与客观障碍,使这个人物流于扁平、刻板,不能不说是改编创作的缺憾。

  如果说秉昆是平民百姓中“义”的化身,秉昆和郑娟代表着普通小人物身上贫贱不能移的美好品格;那么,秉义则是寒门贵子、寄情家国的君子之风的代表。秉义更是一位清廉的中层干部,一度也因工作受阻想打退堂鼓,想离开官场、退守高校。但在岳母的鼓励下,终于再次激流勇进。秉义的人生是好人的一生——好学生、好儿子、好丈夫、好女婿、好干部、好领导。但好人并不长寿,他心系百姓疾苦、积劳成疾,最终累倒。但他同时又是幸福通透的,因为从年少时他就有灵魂伴侣冬梅的相伴与理解。

  其他如光明的出家有着很强的象征性与命运感。他早慧,虽然失明,内心却无比光亮。他的存在,是大善,也是一种难得的人间清醒;他是苦难郑娟的生活依伴,只为陪伴姐姐走过一段最难的人生路。这个人物在原著中带有创作者对生命、佛性、来世、轮回以及诸多形而上的思辨,在剧版中因叙事容量所限,削弱了这种深沉的追问,也同样留有遗憾。

  而同样是出家的命运选择,剧版对冯化成的出家表现却有颇多突兀与牵强。冯化成后期的变化,构成了与秉昆、秉义情感忠贞的相形对写。在贵州有多卑微,平反后就有多张扬,曾经经历的苦难增加了他的荣光,但没有增加他的修为,反倒助长了他因对生活的不平所产生的补偿心理和贪欲。他背叛了在他落魄至极之时陪伴他的周蓉,不只反映了欲望冲淡情感、抛却责任带来的情与理失衡,更是他对初心与纯真的丢弃。那么他的转变、出家就要求有更多的铺垫,给人物由色入空提供足够的精神轨迹与心理情绪基础。遗憾的是,作品的温暖改编只是冲淡了这个人物的卑琐与不义,其命运结局却多少带有轻巧传奇与廉价浪漫之感。

  作品中几乎没有写十恶不赦的恶人,但并没有回避光字片平民社会的复杂构成。骆士宾、水自流好坏参半,从特殊年代的小流氓团伙到投机倒把被抓,及至改革开放后的飞黄腾达,他们的命运轨迹总是充满令人惊异的错愕感。作品对此的价值立场明确也丰富,没有简单地以成败论英雄,也没有忽略人物作恶同时的良心未泯,而骆士宾最后的凄惨离世也带有某种恶有恶报的训诫意味。

  周楠的悲剧、他与冯玥的爱情夭亡似乎是俄狄浦斯情结的一种当代隐喻或变体式书写,有似于韩剧《蓝色生死恋》中的人物命运悲剧,更有《群鬼》《雷雨》《夜宴》《致命温柔》等中外戏剧影片的创作先例。没有血缘关系的他们却仍须受到社会伦理的约束,更何况两人相爱其实是在公开郑娟心底永远的创痛,最终注定这只能是一个悲剧。其他如春燕从修脚女工到女干部的命运也在时代大潮中起起落落,国庆和吴倩的生活困窘、赶超因病重而卧轨自尽都映射了东北底层工人的生存境遇,令人痛惜。

  如果说“生活世界与生活滋味”是作品的根基与底盘,那么“人生命运况味”则是大容量叙事的电视剧中居于中坚站位的骨架核心。命运况味能够牵动观众,需要有厚实情节、精彩表演(以导演、剧作为基础以及其他创作环节的配合与助力)的共同推进,才能让观众从“进入”“相信”到更深度地沉浸在故事世界中,追随人物命运的脚步,随之悲喜、伴之歌哭。更重要的是,作品在呈现这种人生命运况味时,不是机械地呈现,也不是苦情的展演,更不是廉价的大团圆,而是在尊重人物情感情绪的逻辑中,在艺术的分寸之间寄寓深厚的同情与悲悯。在这方面,《人世间》交出的答卷水准是高超的,尽管不无缺憾与遗憾。

  小说《人世间》是作家梁晓声毕其大半生的生活积累与艺术储备历时八年完成的巅峰之作,其深广意蕴实现了对其之前作品的突破超越,但也看得出《人世间》对他此前创作优长的有效汲取。作家在其中融入了对生命个体、人情人性、家庭伦理与时代社会问题更为丰富成熟的思考与叩问,这些都为改编电视剧提供了深厚骨血与精神钙质,使剧版在思想性上先声夺人,以感情深厚一下子超越了众多精神内涵不足、稀薄乃至平庸的剧集。事实上,电视剧对生活社会的思考单薄、荧屏艺术轻浅化应该说是当下创作具有的普遍性的症结,更不要说那些文化观、伦理观上硬伤累累的作品了。

  《人世间》承载着创作者的深刻思考,作家梁晓声不只是“时代的书记员”,更是以作品叩问人生社会的“思想者”。从这个角度看,《人世间》称得上是一部问道之作。这种省思与问道在作品中并不像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剧那样多以人物论辩的方式出现,更不是主人公的直抒胸臆(剧版的旁白有些多余,好在并非全是思辨式的旁白),而是如盐入水,了无痕迹,也并不寻求答案或明确的结论,但却自然地渗透流淌于人物的命运轨迹、情节的稳步推进以及人物间的对话之中,让观众一道去感受剧中人物的生活,共同对社会人生提出自己的思考。

  省思与叩问,首先表现为作品中蕴涵的家庭伦理思考。亲情伦理、家风伦理、孝道伦理在剧中藉由错综复杂的亲子冲突得以形象体现。秉昆与父亲之间的冲突既包含成绩不好的儿女内心的自卑与委屈,也反映在婚姻选择上对长辈意志的背离。父母能否真正平等地对待成绩、成就不同的儿女?剧中让无数观众泪目的一场戏即秉昆对父亲哭诉,“什么话难听说什么,哪儿疼抠哪儿”“事实就该说吗?!”实际上这个成绩不如哥哥姐姐的儿子对父母、对家庭的付出是最大的。孝亲观念由冯化成解释为“养口体”与“养心志”,让父母感到骄傲就是“养心志”之孝。秉义、周蓉学历高,越有能力离家越远、工作越忙,尤其是周蓉在孝亲、亲子关系的处理上颇多失当,她或许有追求个人爱情与成长的压力以及因此而生的左支右绌,也让作品对这些悖论式难题的思考新鲜动人、富于生活启示。

  长辈对生活的理解与子一辈对自由爱情的追求南辕北辙,在剧中也形成了代际间的激烈冲突。事实上,周父周母最初对周蓉、秉昆的婚姻选择都不满意。即使是最让父亲引以为荣、“最省心”的秉义,与亲家的关系也深深刺痛了老工人的自尊心,这里已不仅仅是本已如乱麻的家庭伦理关系的问题了,而是牵扯到更深层的阶层差异问题,而这些问题应该说也是最能撩拨大众敏感神经的议题与痛点。

  剧中表现友情的同时也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剧中,秉昆等“六小君子”在大年初三的聚会是反复出现的叙事段落,也是岁月沧桑中他们之间沉甸甸友谊的历史见证。然而,一方面,朋友的社会身份/地位变了,友谊之树是否还能常青?德宝不时发出“不是一个层次的,做不了知心朋友”的感慨。难道只有大家都原地踏步才是友情常在的前提?在此似乎存在着一个永恒的两难。另一方面,藉由秉昆之口,更道出了人性的复杂性:“都穷没问题,看谁富了,就不知该说啥了?”乐于助人的秉昆也因为秉义升迁有了新的负担。生活的难处、缺乏换位思考让春燕、德宝、吴倩等人变得卑琐贪婪,友谊之舟难免搁浅。因此,《人世间》不只有建立在“理解的同情”基础上的深厚悲悯,也揭示出复杂人性的暗影,让作品不是一味的浪漫怀旧,或是对生活进行删繁就简的美化,显示出创作者对生活丰厚的体察与认识深度。

  梁晓声对中国社会各阶层有着独到的分析与认识,这些都曲折地投射在《人世间》的省思与叩问之中。“六小君子”中的吕川作为在首都北京推进改革的体制中人,认定改革非抱定壮士断腕、刮骨疗毒的决心是难以改变国有企业的痼疾的,也是改革发展、历史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正是历史与道德的二律背反的一种当代显现。而肖国庆、曹德宝、赶超这些普通老百姓作为改革阵痛的承压者,当然是痛心疾首、激烈反对的。职工待遇、生活福利与企业的长期利益、国家的长远发展之间的冲突是改革进程的伴生品,权利利益关系如何分配则直接影响着两代工人的命运与人生幸福,也影响着地区的发展与国家的未来。创作者在此并没有给出答案,但对这段历史的回望,会引发人们冷峻的反思,当年东北国企的重工业改革与转型是不是有可能以更温和的方式推进?剧中对常进步、龚宾这些心智不健全的工人处境的呈现更体现了创作者的平等意识。人生百态中,优秀、出众是幸事;但普通、平凡才是生活的常态;而不健全的弱苗,又何尝不是人生百态中的一态甚或多态呢?这些人物看似与叙事主线关联不大,但绝非一般的闲笔,而是体现着作者对人生、对社会、对弱者的丰富认识,传达出创作者的悲悯情怀。

  对社会的认识还体现在秉昆对特权的发问上,他的文化程度不高,但并不浑浑噩噩,对特权问题有着发自直觉的敏感,并敢于大胆提问。阶层分化、门第观念,这些问题在秉昆与曲书记、马少将的交往中、在周家与省长亲家之间的茶叶风波中都有着或隐或显的表现,也成为热议的社会话题。再如,关于干群关系,剧中的干部大多是清廉的好干部,马少将、曲书记之外,郝省长、金月姬以及对腐败明察秋毫的明部长都是人民的好公仆,但也不乏像姚立松那样的贪腐干部。如果作品止步于表现好干部的平易近人与人情味儿,那只会让作品流于轻浅化、片面化。作品的深厚之处是以清廉正直的秉义一生为民利民,却仍然免不了被百姓误解、被组织质疑,折射出社会现象的斑驳陆离,也传递出创作者对权力与人情、权力与责任、权力与程序等多重关系的思考,这些内容都让作品更耐人寻味,而不是简单直白、一览无余的。

  深厚的思考得以呈现,需要依托作品精湛的镜像表达。《人世间》的镜语不刻意追求诗性特色,或过度煽情,而是善于通过光影设计的明与暗、空间构图的藏与隐、人物方位与摄影机调度、声音音乐、丰富意象等方面的巧思匠心得以体现。如第三集郑娟的出场,房间里的光打在她的身上,门框、墙面暗影下郑娟光润的皮肤、柔美的脖颈、两条麻花辫,以及鲜艳的红色冰糖葫芦……素朴简陋的环境却掩饰不住她美得像一幅画。之后郑娟挣零钱的活计改为糊纸盒,也愈发衬托出这次出场色彩的温暖、明媚的审美功能,也映衬出郑娟柔韧自尊的个性。而秉昆的心绪如游丝般流动,通过动态镜头将他惊异于郑娟的美、一见钟情的心理细腻地呈示出来。

  再如周父周母前后脚过世,“平凡的我们,撑起屋檐之下一方烟火/不管人世间多少沧桑变化……”歌声从深情到激越,画面不断闪回周家儿女旧时的欢聚、妈妈的音容笑貌,以乐景写哀、双倍其哀。影像表达的具象化、音画的丰富意涵都大大加强了作品的情感冲击力。

  再如秉义和冬梅多次相会的白桦林、索架窄桥有着独特的造型美感与别致意象。两人在林中同声念出“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白桦林就像他们的纯美爱情,也是秉义高洁自律人格的象征;索架桥则象征着他步步艰辛的仕途官场,狭窄、悬浮而危险,无数人在其中沉浮、跌落。当两人老去,故地重游,冬梅和秉义相拥相搀在索架桥上,笑着怀想青春时的爱情誓言,冬梅的一句“周秉义,你做到了!”令人无限感慨。这不是哪位领导的评价,而是相濡以沫一生的灵魂伴侣——如同另一个自我的肯定。而人生于天地之间,最大的安慰莫过于问心无愧。在此,丰富的意象有力地提升了对人物形象及其情感命运的艺术表现力,也传达着创作者对人生、社会的省思与叩问。

  《人世间》以浓郁的人间烟火气与醇厚真切的生活滋味让最大范围的受众走进故事世界,以剧中众多人物在时代变迁中的人生沉浮与命运况味让观众百感交集,并以对生活、人性、社会的多重省思与叩问直击观众内心,构建起全剧深切的悲悯情怀与审美韵味。它的成功,提供了电视剧创作向下须深扎、中部要细密厚重、向上能够升华出深刻思考的精品剧的创作规律。作为一部当之无愧的平民史诗,《人世间》树立了电视剧现实主义创作的美学新标杆。

  同时,作品的接受盛况也反映了近年来台网观众欣赏水平的迅速提高与当下优秀现实题材创作总体供给不足的结构性矛盾。其他还包括优秀影视创作团队力量不足与改编创作整体水平亟待提高之间的矛盾;表演技巧提高快、水平高与编剧水平不足、提高较慢之间的矛盾;也反映了当下剧集市场头部作品品质提高带来的观众审美需求的水涨船高,反过来对“腰部”作品提出更高要求的现状。归根结底,矛盾的纽结在于优秀剧本数量不足对电视剧创作水平的整体制约。期待未来随着人才培养力度的加强,编剧素养、地位、待遇的提升,可以实现电视剧创作质量的全面提升。(作者:戴清,单位: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本文系2021年度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部级社科研究项目“重大现实题材电视剧质量提升策略研究”(项目编号:GD2105)的阶段性成果)